愛我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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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去餘淵若家的路上,必颉腦子裏一直轉着兩件事。
第一件是好事。餘淵若夢見那棵大樹了。這說明他體內的若木印記正在加速松動,那些被封鎖的記憶正在以夢境和碎片的形式滲入他的意識表層。這是認知恢複的關鍵前兆,只要繼續按照這個節奏發展下去,他想起來是遲早的事。
第二件是個讓他心裏發緊的擔憂——餘淵若在夢裏看不清那兩個人的臉。也就是說,他夢見了樹和場景,但還沒夢見"自己站在樹下的那個人是誰"。如果某一天餘淵若夢見了他自己站在樹下的臉,那就意味着記憶恢複的進程進入了核心階段。但在此之前,必颉無法确定餘淵若會在什麽時間點、以什麽方式認出那兩個人中的另一個就是他自己。
他走在冬夜安靜的街道上,把這兩件事在心裏翻來覆去地掂量。然後他又想到了第三件,也是最讓他心虛的那一件——餘淵若現在是以"餘淵若"的身份在跟他相處。這個人被他冷落過、躲開過、用公事公辦的态度推遠過。現在必颉想明白了轉頭來追了,餘淵若雖然态度松動了,但那股被冷過之後的餘氣還在。
如果餘淵若恢複了記憶,他想起來自己是若木。想起來"必颉失憶三年、在完全不知道他是誰的情況下用公務距離把他推開了三個月"這一整件事——若木會怎麽想?以若木那個表面溫和內裏固執的性子,他會不會覺得"你失憶了就能不認我了?你追我追的是餘淵若還是若木?你追我的時候還在滿世界找若木,你到底想怎樣?"
必颉站在餘淵若公寓樓下的時候,把這些念頭全都按進了後腦勺。他深吸一口冬夜的冷空氣,推開了單元門。
餘淵若住在三樓朝南的一間小公寓裏。開門的時候他穿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比白天松散了些,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把必颉讓進來,指了指客廳沙發:"坐,我去倒水。"
必颉在沙發上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餘淵若的公寓跟他想象中差不多——空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書架上塞滿了文件盒和書籍,茶幾上攤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書。窗臺上有一盆小小的綠植,是那種最普通的綠蘿,葉子油亮亮的,看得出被照顧得很好。
餘淵若端着兩杯水走回來,把其中一杯放在必颉面前,自己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他沒有立刻說那個夢,只是端着水杯看了一會兒水面。客廳的燈光暖融融的,把他垂着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兩片整齊的淺影。
"我昨天夜裏那個夢,"他開口了,聲音比白天說話時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件還沒完全理清楚的東西往外拿,"夢裏那棵樹很大,比我現在見過的任何樹都要大。樹冠把天幾乎遮住了,葉子是那種……金綠色的,在光下面會閃。"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着:"我站在樹底下,身邊還有一個人。我們沒說話,就這麽站着。然後我醒了。"
必颉端着自己的水杯沒喝。他看着餘淵若說這些時微微偏着的臉,看着他敘述夢境時偶爾會蹙一下又松開的眉心。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聲地蜷了一下。
"你看得清那個人的身形嗎?"他問。
餘淵若想了片刻。"看不清。像隔着一層霧。但我感覺那個人很高,肩膀很寬,站得離我很近。其他細節……沒有了。"
必颉的呼吸悄無聲息地緩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應該慶幸餘淵若還沒看清臉還是應該遺憾。但至少他知道了方向——夢境在逐漸清晰,從樹和場景到人的身形,下一步可能就是臉了。
"你最近是不是還在忙魏青的案子?"餘淵若換了個話題,像是把夢境那頁暫時翻過去了,"專項組的進度怎麽樣了?"
"北面那個點的實地踏勘計劃已經在做了。"必颉順着他的話頭接過去,"西王母批了人手,下周可能就要派人過去。"
餘淵若點了點頭,放下水杯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撐着窗臺往外看了一會兒。夜色裏的街道安靜極了,路燈的光把行道樹的光枝映在雪面上,碎成一片銀白色的細影。他站在窗前,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清瘦一些。
"你最近有沒有覺得……"他開口,話說到一半又停下了。他轉回身看着必颉,臉上那個表情跟他平時在辦公室裏的樣子不太一樣——更少一層掩飾,更多一種在摸索中尚不确定的審慎。
"什麽?"
"有沒有覺得我身上有什麽地方不太對?"餘淵若問。他的目光落在必颉臉上,不閃不避,像在認真地求證一個自己已經有了模糊猜測的問題。"我最近經常會有那種……不該屬于我的感覺。後腦勺發脹,偶爾走神,還有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我以前不會有這些。你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就說了。但你沒有追問我為什麽會這樣。"
必颉坐在沙發上,看着餘淵若站在窗邊問他這些問題時的表情。餘淵若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警覺,像一個平時習慣掌控所有細節的人忽然發現自己身上出現了不能解釋的變量。他看必颉的目光裏帶着"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的探詢。
必颉沉默了幾秒。他不能直接告訴餘淵若你那些感覺是因為你就是若木,因為那層關于天道禁制的警告還懸在頭頂——強行的點破可能會觸發反噬。但他可以給餘淵若一個框架,讓他自己把那些變量往裏面放。
"我确實知道你那些感覺跟什麽有關系。"必颉說,"但我現在還不能直接告訴你。因為那件事牽涉到的東西太重了,我說出來可能會傷到你。你如果信我的話——再給我一點時間,等到合适的時機,我會把所有的都告訴你。"
餘淵若站在窗邊看了他很久。冬夜的冷氣從玻璃窗滲進來,在室內空氣裏流動着微涼的觸感。他手裏還握着那只已經空了的水杯,指尖在杯壁上慢慢畫了一個圈。
"我認識你以來,"他說,"你第一次這麽坦誠地跟我說'我知道但還不能告訴你'。"
"因為我以前确實瞞了你很多。"必颉說,"以前瞞你是因為我不知道我自己在瞞什麽。現在我瞞你是為了等一個更安全的時機。"
餘淵若沒有再追問。他把空杯放在窗臺上,朝沙發這邊走回來,在必颉旁邊的位置坐下來。他坐下的時候沙發墊微微陷了一下,兩人之間隔着大約一只手的距離。
"你追人的方式還挺笨的。"餘淵若說。
必颉偏頭看他。餘淵若沒有看他,視線落在地板的某條縫隙上,嘴角有一道極細極淡的弧度,像是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
"是挺笨的。"必颉說,"沒追過別人,沒什麽經驗。"
餘淵若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點點,又很快收住了。他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兩人之間冬夜的燈光靜靜鋪陳着。
那晚必颉走的時候,餘淵若送他到門口。他在玄關處彎腰穿鞋的時候,餘淵若站在他身後,靠着門框,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下來:"那個夢裏的樹……我最近每天晚上都夢見。越來越清楚了。"
必颉系好鞋帶站起來,轉過身。餘淵若靠在門框上,雙臂環在胸前,姿态看着随意,但目光裏的認真程度比他說出口的話更深。他看着他,有一瞬間很想伸手碰一碰這個人的臉——告訴他那些夢不是夢,那些越來越清晰的畫面是他在找回自己的路。
但他只是把那只擡起一半的手放回了口袋裏,說:"那就好好記着。等你想清楚了告訴我。"
餘淵若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必颉轉身下了樓。樓道裏的感應燈逐層亮起又熄滅,他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樓梯間裏慢慢遠去。
之後的日子維持着一種漸進的節奏。必颉和餘淵若之間的日常接觸變得更加頻繁而自然——會議座位從間隔一個座位變成了相鄰的兩個;午飯時間會在食堂碰面,有時候拼桌,有時候各自端着餐盤坐到對方的桌邊;若若放假在家的日子裏,餘淵若去必颉家吃飯的頻率固定成了每周兩到三次,有時候是必颉做,有時候是他帶菜過來做。
那些細微的邊界在一日複一日的相處中無聲地融化着。餘淵若遞東西給必颉的時候不再刻意避開指尖的接觸;必颉說話的時候餘淵若不再偏過臉去假裝看文件;兩人并排走路時的距離從半步縮短到了四分之一步。若若對此的反饋是:"爸爸和叔叔今天走得很近,像兩塊磁鐵。"
必颉被自己兒子的類比噎了一下,餘淵若在旁低下頭咳嗽了一聲,把臉別過去了。
但必颉心裏那兩根弦始終繃着。
一根是擔憂——如果他直接告訴餘淵若"你就是若木",真的會觸發天道殘留在餘淵若靈體上的那層封鎖的反噬嗎?那層封鎖具體是什麽形式、什麽烈度、會以什麽方式傷害到他,虞淵那縷若木本源給他的警告沒有詳細說。他不敢賭。若木已經為他消散過一次了,他不能讓這個人再被天道反噬第二次。
另一根更隐秘一些,是他自己給自己的——如果餘淵若恢複了記憶,想起自己當初為了必颉對抗天道、消散三年、用本源在必颉背上刻下那些記憶傷痕的全部經過,然後再想起"我重新凝聚成餘淵若之後,你還會愛上這個跟你沒有前塵往事,生離死別的餘淵若"——這件事在若木那個驕傲的性子面前,該怎麽被原諒?
必颉有時候半夜醒來想到這件事,會睜着眼看着天花板很久。若木當初為了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豁出去了,而他在失憶的狀态下背棄了要尋找的若木,真的對餘淵若動了心。他不知道若木恢複記憶之後會怎麽看待這段經歷——會不會覺得委屈,會不會覺得他的愛打了折扣,會不會問他:"你愛的到底是若木還是餘淵若?"
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兩個本來就是同一個人。但若木恢複記憶之後未必會用那個邏輯去思考。
"你要是臉上能少寫點心事,"有一天齊陵在學院門口碰見他時說,"我還能當你是在認真養兒子。你現在這模樣,活像欠了誰八輩子債。"
必颉站在栅欄邊看着院子裏跑鬧的孩子們,沒有反駁。齊陵看了他幾秒,又補了一句:"你追的那位,最近是不是跟你走得挺近的?"
"還行。"
"那你愁什麽?"
必颉沉默了一會兒。"愁他以後怎麽看我。"
齊陵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追問。他只是拍了拍必颉的肩膀,說:"你以前失憶的時候都能看上他,現在想明白了還愁什麽。"
必颉站在冬天的日光下,聽着院子裏幼崽們嬉鬧的笑聲,把齊陵那句無心的話在心裏過了一遍。"你以前失憶的時候都能看上他。"
是啊。他失憶的時候,完全不記得若木是誰、不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不記得若若的另一個父親長什麽樣——但他在商場裏看見餘淵若側臉的第一眼,心跳就亂了。他什麽都不記得,但身體記得。那種被刻進骨子裏的、跨越遺忘本身的吸引,比任何記憶都更牢靠。
他愛若木這件事,已經不需要記憶來佐證了。身體比記憶更誠實,它在他腦子一片空白的時候就已經認出了那個人。
這份篤定讓他的底氣足了一些。但還不夠,因為餘淵若還沒恢複記憶,而他需要等到那個人自己能想起來一切——不只是想起來"我是若木",還要想起來"我愛過必颉"。只有後一段記憶回來了,他那層"即将變成渣男"的擔憂才能被消解掉。
必颉把這些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然後做了一件他覺得自己這麽些年做得最穩當的事——他把節奏放慢了。不逼餘淵若,不給壓力,不貿然點破。他就這樣陪着、等着、一日日地出現在餘淵若的生活裏,用持續而穩定的存在去填補那三個月的距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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